有光无影,是惨白;有影无光,是黑暗。光与影的交织,是世界留给人们最自然的视觉印象。因此,摄影讲究光与影的组合,其中的门道无理论可言,那美妙的一刹那,只能凭借拍摄者敏锐的感觉来捕捉。
光影交织下的乌镇夜色,充满着视觉的诱惑。
到乌镇之前,领队介绍,现在的乌镇商业化气息很浓,逃票很难,消费很贵。看到路边乌镇旅游的巨大广告牌――“宿在乌镇,枕水江南”,我就问:
“那睡一晚呢?”
“至少三百!”
这又验证了一句话――浪漫是需要花钱的。“枕水江南”的浪漫更需要花大价钱。一个人散步的浪漫仅需要八十元(乌镇的夜票价格),两个人漫步的浪漫就需要一百六十元。一个月前,广州本田的实习工人月基本工资九百元,可以为两个人五次这样的漫步买单。这样为爱情算帐很煞风景,不会讨女孩子喜欢。乌镇的夜色相当动人,不,是迷人,尤其在濛濛的细雨中。五色的霓虹勾勒出古屋、小桥的轮廓,倒映在屋边、桥下的流水中,白日里的黑白色调在夜晚变成了斑斓的彩光艳影,宛若白日里旗袍婀娜的林徽因换上了西洋晚装,夜色中,清丽忽然变成妖冶,徐志摩得费上半天劲来转换审美角度――“哇,林妹妹这身打扮还是不错的,颇有你陆家姐姐的风韵。”
“小桥、流水、商家”,是这个江南古镇给人的现代化印象。林林总总,镇上的一切都是用来卖的。再花一百六十元,可以在酒吧为漫步间的小憩加上点乌镇“三白酒”的迷糊,再花个三百二十元,可以坐在长条凳上用清淡的江南小菜稀疏一下足下的劳累。票钱,酒钱,饭钱,六百四十大元,两人的乌镇浪漫就值这个价!
建议:为情所困的小伙子可以把心上人忽悠到夜色下的乌镇来,预习点典故,花上两千块钱,绝对把她搞定!
有着浪漫的情怀,没有鼓囊囊的钱包,在这个商业化的社会里,只能是奢谈浪漫。肉糜的味道很香,对于饥民来说,闻到了也只会增加生活的绝望。
那看看还不行吗?只需八十元。在一个充斥着红男绿女的酒吧里躲雨,一手抱着粗壮三角架,一手掏出随身带的军用水壶,抿了一口五十多度的三白酒,“装酷”的感觉就是酷。墙上有几张乌镇的老照片,那是历史上真实的乌镇,“小桥,流水、人家”,没有什么粉饰,平静、古朴与贫穷、破旧并存。我猜,当时应该没有多少人跑到乌镇来旅游,更甭说借乌镇之浪漫来泡妞。老百姓曰:“灯下黑。”挨得越近,越是熟视无睹。在过去,傍水而建、石桥纷置的镇子在江浙一带有的是,彼时的当地人对此没有什么的审美敏感。星转斗移,社会变迁,工业化、城市化成为整个国家的必然。乌镇所在的桐乡县1993年撤县改市,2010年,县城的痕迹已荡然无存,比张店还张店。经过其他地方几十年的大拆大建,乌镇等尚存的江南古镇的光芒终于照亮了空间与时间的远方,老的就是好的,少见的就是珍贵的,更何况前人在诗文之中那不经意的几笔,又为这些古镇笼上了朦胧的文化光晕,适合怀旧的文化人怀旧。
旧是用来怀的,不是用来过的。比如,家里一停电,旧生活就马上来了,您是不是高兴得跳脚呢?乌镇不会给人太多的怀旧之感,这是个商业的旅游区。很多人抱着反璞归真的心理来到这里,突然发璞已经不璞了,真也已经不真了,悲愤得跳脚。只许自己在大城市中尔虞我诈,不许农民向市民收钱,这种心理多少有些病态。不能抱怨这里失去了淳朴的民风,不能遗憾这里没有昔日的平静,社会的剧变使之然。并且,有些不淳朴之人希望民风淳朴的目的,就是想让十二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中国人都变成“雷锋”,而只有他不是。想要平静?那得在镇口做做其他游客的工作吧,“到山东省淄博市的峨庄去玩吧,那里比这更好,还便宜!”如果大家都听你指挥,你就可以得到乌镇的平静了。乌镇人有权利利用祖先遗留下来的资源为自己谋取更好的生活,他们也有权利对自己的居所进行商业化的开发。只有让他们得益,他们才更懂得这个镇子的价值,才会更有动力对之加以保护。镇里的生活,已经不是江南先民的原生态生活,人家不再,仅留下古屋、石桥、流水,能让怀旧之人有旧可怀,怀完之后还可饮酒啖鱼、花那平日里舍不得花的钱,这也很不错。
光盯着乌镇的高收费和河中并不清澈的流水,是体会不出江南风韵来的。
列夫•托尔斯泰说:“人生的一切变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明和阴影构成的。”现代的乌镇,有它的光,有它的影,所以我喜欢拍它。游人渐稀,乌镇的夜开始静了。拍着拍着,自己突然哑然失笑,因为想到了茅盾的《子夜》,这里是不是那个吴老太爷的故乡?老头儿是被大上海的灯红酒绿吓死的,若是他死后埋在这里,真是死了也不得安生!街上的女孩子已经不穿高衩旗袍,改穿紧身短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