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葬花与琼珊望叶
有一次市里开教研会,在谈到《最后的常春藤叶》一课的教学(市里的优质课)时,王玉强老师尖锐地批评有些老师把这堂课上成“道德课”(爱心);“精神课”(信念、坚强、珍惜生命、舍己救人)。当时我也被刺激了一下,教参、课件、网络上不都是这样说的嘛。但转念一想,主题这么浅薄,的确不符合欧.亨利的风格,再者19世纪的美国作家真的这么高尚,我开始怀疑,直到自己上这堂课……
记得当时自己的授课,有一个环节引发了我的思考,而且一发不可收。在探讨了小说的情节、主要人物、欧.亨利式的结尾等一大堆问题后,我抛出了一个讨论题------有人说:老贝尔曼用牺牲自己来救活他人,不值得。你同意这一观点吗?请谈谈你的看法。(当时组织了一场小型的辩论。正方:值得;反方:不值得。大多数学生支持正方观点。正方论据,罗丹说:“在做艺术家之前,先要做一个人。要点是感动,是爱,是希望,战栗,生活。”珍爱生命的人是值得赞美的,而那些在珍爱自己生命的同时也在关爱着他人,乃至不惜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人,更为我们谱写了一曲人性光芒的最伟大的赞美诗。例如白求恩、孟祥斌、武文斌、林浩……反方论据,琼珊对生命太消极,她把生命寄托在叶子上的想法太幼稚,去救一个这样的人不值得。老贝尔曼舍己为人的精神令人可敬,琼珊绝处逢生的结果令人可喜。但当个体生命在面临绝境的时候,如果总是要以牺牲他人来保全自己,这同样是对个体生命的践踏。)“幼稚”一词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琼珊的想法真的那么幼稚吗?(课文还有老贝尔曼白痴般的想法,傻子做法之说).常春藤叶凋零之时就是自己生命结束之际,她对生命为什么如此消极甚至令人不可思议?琼珊是一个搞艺术创作的人(画画的),她的想法难道单纯到让人觉得幼稚甚至可笑?我意识到问题绝非一个“幼稚”就能说清。作为女性,琼珊的敏感让我想起了中国的林黛玉。黛玉葬花和琼珊望叶有异曲同工之妙!看看《葬花词》吧: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
独把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 /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黛玉葬花其实是在埋葬自己: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爱情。这和人物的性情、处境、命运有关。能做出葬花之举的只能是多情而敏感的林妹妹,薛宝钗、王熙凤之辈若能葬花,那才叫一个矫情和幼稚。琼珊在望常春藤叶,其实也是在审视自己的命运!《最后的常春藤叶》可以指自然界的叶子,也可以指老贝尔曼用生命画出的叶子。这两种含义在文中的表现是显性的,我不再阐释。但这叶子和琼珊联系在一起,就象征着生命之叶,再延伸一下,琼珊因何而生,因何而亡?表层寄托是常春藤叶,但联系文本的开头,我们不难看出是艺术关涉一个人的生死。常春藤叶为什么具有如此魔力?在希腊神话中,常春藤代表酒神——迪奥尼索司(Dionysus),有着欢乐与活力的象征意义。它同时也象征着不朽与永恒的青春。而尼采将酒神作为艺术的代表,这也说明了常春藤代表着艺术的常青。琼珊视叶如命,其实是把艺术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柱.
观看视频,我注意到郑朝晖老师说的一段话:对于环境,我们一般称为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社会环境是强调小说中的人与人的关系与活动,是主人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关系,另一种是自然环境。小说环境一般会带有隐喻色彩,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象征意义,还有就是带有选择性的,当然,作为自然主义风格的作品,有时也注重再现。我们讲这个问题有很强的针对性,课外阅读中同学们都关注情节,教学中对人物形象分析也会影响学生去关注人物,但对环境的关注还是比较少的,但小说的有声有色往往是通过环境。同样,老师对《最后的常春藤叶》环境的关注也较少。课文开头的叙述,我们可以认为是一个社会场景。很多老师忽略了这一环境,即使提到也是从欧亨利的语言特点切入,大赞其语言的魅力。比如:“到了十一月,一个冷酷无情、肉眼看不见、医生管他叫做‘肺炎’的不速之客,在艺术区里蹑手蹑脚,用他的冰冷的手指这儿碰碰那儿摸摸” 作者采用幽默、风趣、俏皮、比喻的语言,渲染悲剧的喜剧色彩,让读者在俏皮的描写中醒悟内在庄严的思想感情,在生动活泼中给人启迪,被称为“含泪的微笑”。 这一部分其实是交代了苏艾、琼珊、老贝尔曼为代表的“搞艺术的人”的生存处境:闭塞、落魄、贫病交加,但是对自己的艺术执着追求的“边缘化”人群,他们类似于“北漂”一族。摘录小说的部分文字来证明。医生问:“你的这位小姐满肚子以为自己不会好了。她有什么心事吗?”
“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去画那不勒斯海湾。”苏艾说。
“画画?------别扯淡了!她心里有没有值得想两次的事情------比如说,男人”
“难道男人值得------别说啦,不,大夫,根本没有那种事。”
“要是你能使她对冬季大衣的袖子式样发生兴趣,提出一个问题,我就可以保证,她恢复的机会准能从十分之一提高到五分之一。”
作为女性,琼珊对爱情和服饰毫无兴趣,那她的兴趣会是什么?无疑是画画,创作是她的兴趣和精神寄托,但客观条件已不允许她画下去,她的生命已没有了意义,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数窗外的常春藤叶,数的那么专注,那么让人心碎。 “常春藤上的叶子,等最后一片掉落下来,我也得去了.”
“我希望在天黑之前看到最后的藤叶飘落下来。那时候我也该去了。”
“我想摆脱一切,像一片可怜的、厌倦的藤叶,悠悠地往下飘,往下飘。”可见贫病交加把琼珊折磨得想赶快离开人世又有生之留恋,但她的内心又是矛盾的,既有对艺术的不舍,也有对天堂的期盼。
老贝尔曼的出现拯救了苏珊。艺术上的这片叶子,担当起了风雨的洗礼,它超越了自然界那片叶子的生命有限性。事实上,自然界中存在的那片“最后的常春藤叶”早已在狂风暴雨中凋落。客观世界一切生命皆有尽头,只有转化成艺术,才能获得有限生命的永恒超越。贝尔曼,失意的画家,“他耍了四十年的画笔,仍同艺术女神隔有相当距离,连她的长袍的边缘都没有摸到。”但最后用生命画出的叶子,永恒的杰作,拯救了另一位同样热爱艺术的人(琼珊)。
生命中的每一天究竟该怎样度过?听到过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一种说法认为:将生命中的每一天当做生命的第一天去过,带着最初看到这世界的新鲜与惊喜,让充满好奇的眼睛在寻常的天地间读出大美,让心在与万物的美好交流中感到无比的欣幸与满足;另一种说法却是:将生命中的每一天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去过,带着即将辞世的留恋与珍惜,及时兑现梦想。
无疑,不幸而万幸的琼珊属于后者。将生命中的每一天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去过,为了那遥不可及的艺术之梦。而老贝尔曼,将生命的所有日子当一天过,没有夏花之绚烂,却有秋叶之静美。但一老一少,在艺术的殿堂里是平等的,永恒的。尽管一个走向毁灭,一个走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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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一反三,课后反思,适时总结,把教学中与学生碰撞的火花记录下来,都是很宝贵的财富。任老师是个有心人……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