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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故事的人 
[ 2015/6/30 15:23:00 | By: 王梓宇 ]
 

 

 

 

每次讲授课本中的小说单元,我都非常激动,尤其是传统章回体,那不止是文学传统,更是我鲜活的童年记忆,80后赶上了“讲故事”的尾巴,说书人带给了我们无穷快乐、惊奇、哀愁、与遐思,还有什么,(醒目一拍)“诸位,且听我慢慢道来……

 

 

讲故事的人,一袭长衫,立于舞台之上,“装文装武我自个儿,好似一台大戏”,真有这样的人吗——说书人,还是已经绝迹了?

如果说课本中展现的是历史,是文学传统,那么下面我们来寻觅一下真实的说书人。

其实自小我就不陌生,打记事起,荧幕上便有评书的栏目,中央台,山东台,文武带打,说学逗唱,犹忆得田连元先生的《小八义》,又叫《梁山后代 》,可谓跌宕起伏,极尽嬉笑怒骂之能事,如猴似的阮英,憨逗的铁牛,踏雪无痕的花公子,重义气的孔爷,极为神秘的石长青,好像是一带帽子就消失,但那又不是玄幻情节,因为里面有很传统的忠孝节义。

彼时我正上初中,有两件事都与听《小八义》有关,令我记忆终生,一是班里有个从不学习的同学,而且据老师说他根本学不会,属于民间公认的傻子,但是他课下最爱和我们交流《小八义》,还对唐铁牛的媳妇情有独钟,经常模仿田连元的腔调,讲述杨赛花唐铁牛那一对活宝,最绝的是那一声“郎君儿”,学得颇为传神,当时我就想,评书真是太伟大的艺术,一个傻子什么都不会,但是却能听懂评书,并且如痴如醉,若是田连元当老师,恐怕没有教不会的孩子;另外一件则颇为伤感,也是同班的好友兼书友,我们都叫他四平,喜爱与我们谈古论今,说些书中的桥段,记得那个周六放学后,我们骑着车子聊到黄昏,四平说,阮英众兄弟攻打水寨,双方约定比武,却要比试水性,听罢当时阮爷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知道,哥几个都是旱鸭子,说到这儿我们抱拳分别,相约下周一时再续前书。但那个周日的中午我便得到一个突然的消息,四平到水库游泳淹死了——十几岁的孩子还不知生死为何物——或许是我比较晚熟吧,也不懂得他这一去的意义,甚至于还在想,难道四平也去跟阮英攻打水寨了吗?

现在想想,很多儿时的伙伴都是在一个黄昏失踪的,在河水渐凉的季节,在多年以后,当我已深味了生存的艰难,死亡的残酷,一种悲伤慢慢浮上心头。

我已年过而立,浮华渐少,真相渐多,每天奔走场中,上有老下有小,正要担当,有时照照镜子,甚至会看到一个忙碌的中年人的雏形,童年离我已太遥远。但一提起四平,我马上就会想到那个黄昏,想起田连元的《小八义》,在我心中,四平永远那么大,永远活在攻打水寨的那个回目里,“各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声音太馋人了,他一定是等不及听下一回,偷偷游到故事中去了。

上岸之后,有一个永恒的家园,那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家园。

 

“说透人情便是书”,这是一个基本的原则。名家说书,优雅从容,娓娓道来,听去如饮醇厚的黄酒,那“人声肉嗓”里可谓有整个宇宙,楚汉相争、三国演义、大隋唐、水泊梁山,你连着听他一年也没有头,真入进去那瘾大了,原来有段“书迷打砂锅”,讲的就是听书成瘾的笑话,漫说那些个人物、情节,场面有多么引人入胜,单是一些带口语就够你咂摸的,“将上堂声必扬” “出必告反必面”“白璧易埋千古恨,黄金难买一身闲”,说评书不敢说高台教化,但至少劝人向善,教人学好,所以在古代,他们被尊称为先生,马上来轿上去,在没有学校的地方,评书艺人的本事要超过现在的大学教授,明亡之时,柳敬亭说书甚至能引起强烈的故国之思。

是的,说来说去,还是归结到一个“情”字,归结到“忠孝节义”,这些很古的东西,并非从封建社会开始,也不会随封建社会结束,它们本就存在于天地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有江湖,就有做人的原则。

说书者本身也是江湖子弟,他们行走天涯,诙谐笑骂,除了恪守原则,还要靠嘴吃饭,我成为教师以后,也有机会在讲台上使几段,那时才发现,真的太难了,借助外力的行当反而不难,大象无形大巧若拙,纯用丹田气发声,挥洒调度如同一部交响乐,听时使人如坠梦中,撤屏视之,一人一扇一抚尺而已,方才最难。

有专家会说,现代课堂的主角是学生,要让他们活动出真知,老师不能占用太多的时间——是的,我洗耳恭听,我的课也是如此,放手给学生,他们是主体,但老师横不能一分钟都不讲,一秒钟都不讲,我们也观摩过一些学校,有的课堂学生活动热烈,但轮到老师出场时是一个“闷锅”,没有任何提升,那也不成吧?“妙言只在三五句,不受真传枉徒劳”,放手给学生了,实际上更加考验老师的基本功,你哪怕就说一句话呢,那也得在一个师者的高度上,学生才服你。

尤其是语文课,是一门审美的艺术,你确实要比学生更美才行,这与评书真有些相像,你略一点染,让全班都进入情境,如痴如醉,甚至连我小时的傻朋友都爱听,那才是能耐。

反正我是一直在学习,用评书的身段,用丹田气发声,但直到去年开学前,我终于明白,听与讲并不是一回事,讲故事的人,从小练就了内功,一招一式都是经年累月学出来的,那是独立的艺术,并非学富五车就能讲,现在有多少大学教授、公共知识分子,操着蹩脚的口音,连说都不会话呢,所以央视百家讲坛的名嘴,只要略微有点说书人的风采,学子们听来就很受用了。

因为学子们不知道还有评书这个行当,将“故事”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独门绝技,在行当前应该再加一个“濒临失传”。

是的,真已有很多年没在电视上看到过评书了。

又到了夏天,我的身边亦没有书友。

 

这是夏天的最后一个黄昏,河里的水也越来越凉了。

去年开学之前,我沿着河水溯流而上,去一个无名的城市拜访一个无名的朋友,因为那儿离海关近,他帮我领取了一个海淘的包裹,我去取来顺便感谢他。那日中午薄阴下着下雨,我们一起吃过午饭,他说公司还有事,与我就此别过,走之前告诉我,窗外的街上有家启明茶社,我可能感兴趣,不妨前往一观。

我知道朋友的意思——我没有喝茶的雅兴,但那里面一定有书可买,我于是进去挑了几本旧书,也算心满意足。正要走时,忽听得二楼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细雨的迷蒙中,那声音时隐时现,如同来自很多年以前:阮英啊,铁牛说,花公子和陈清秋二人,孔爷可不管那一套……

我急忙奔上二楼,楼梯口转弯后一片空旷的茶座赫然在我的眼前,最前面是一个小戏台,戏台上那位一袭长衫,一桌一扇一抚尺而已!看他辗转身形,听他娓娓道来,而且我越看越觉得,那不就是四平吗?我径直向前走,在第一排中间坐下,看着他,越看越想笑,我甚至想上去一拳砸到他胸膛上——他妈的你小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我们找了你这么多年,你上哪去了?果真去跟阮爷攻打水寨了吗?

一股脑的话在我脑中蹦出,电光火石般的细节一一重现,我不觉流下了眼泪。但台上那位却浑然不觉,继续说他的书,依我听来,他的语言不算精到,有时还会吃字,但音量宽厚,满是热情,真有膀子力气,知识也很丰富,说的确是《小八义》,但他经常荡开情节,纵横古今如入无人之境,比如什么“巧入江州城”、“泥马渡康王”、“ 庄周扇坟”、“正月十五是情人节”,有些细节连我这个多年的书迷都没听过。

我环顾四周,偌大的茶座只有我一个人在听,也就是说我上来之前,是他在空旷的天地间自说自话,真的是无人之境,所以他才会这么肆意纵横吧。

他一连说了两个小时,就这样故事中套故事不断地旁征博引,竟然让我产生时空错乱,如梦似幻之感,我才觉得袁阔成、田连元他们确实是老了,再是大师,也说不成台上的四平这样,元气充沛毫无遮拦,这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评书的希望。

这时台上抚尺一下,群响毕绝,我看到他下来了,坐到我旁边,说书时他全神贯注,旁若无人,但说完后,他看我如同高山流水遇知音,热情地给我沏了一杯茶,递过一支烟,我说不会,他便也不抽,开始与我闲聊。

“说评书好啊,尊称为先生,马上来轿上去,高来高往,没有打不开的门,没有撬不开的锁…..

“一听您就是内行人,我打小喜欢这个,最爱听《小八义》,才在这儿现学现卖,我以为没人爱听了,没想到您上来了,您也是80后吧?”

闲聊之时,我其实一直想问他是不是四平,话到嘴边好几次,却总也开不了口,或许是已没有儿时的那种率真,或许是觉得那太唐突了,因为我知道,他肯定不是,即便真发生了人间传奇,他是我儿时失踪的伙伴,那还问一句吗?也最好不必问起吧,人与人在时空中打马相遇,就是赶那一场,那一场早就散了,再礼貌的相认,客套的怀旧也没有什么意义,“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用评书中的话说:“别提它了,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我们很快便相熟起来,他便讲起了他的故事。他说他是当地文化馆的,但他就爱评书;他说这几天正好有空,跟茶社的老板说好了,他在二楼免费开播,还打了个广告语叫“80后共同的怀旧——《小八义》”,看到底卖不卖座,但真的不卖座,他说他也不后悔,因为不说心里痒痒,还会再穿插几个聊斋,就算练练手脚吧;他说下一步准备讲《燕子李三》,故事发生在民国济南,有观众基础,应该会有来听的,来听不必掏钱,喝杯茶消费就可以了;他说老先生的活真的过时了,袁阔成大师讲评书要像流行音乐学习,甚至向周杰伦“取经”——那是在糟践自个儿,因为大师毕竟老了,不知该怎么变,听来让人伤感,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说他还有很多想法,实在不行他就去北漂,郭德纲在北京说传统相声都红了,他也要做传统评书的郭德纲,古时艺人撂地演出,靠本事吃饭,天下四处可为家,走到哪都不怕,谁让他爱这个呢。

彼时已近黄昏,我俩坐在茶社一角,又聊起了诸多民间裨史,书坛旧闻,窗户外细雨如注,茶社内昏暗落寞,跟墙上的那些老照片我们的谈话内容搭成一种极度伤感的色调气氛

但他依然滔滔不绝,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口才,虽与他同龄,与他相比,我真是个讲故事的小学生,最后他向我“请教”,我只得给他提了一些浅薄的建议,并跟他说,你上北京,我大支持,即便成不了郭德纲,也是薪火相传的一代高人,中华书道,毕竟不颓,今天见着你,心中快慰极了。

这算是最后出现的一抹亮色,一个光明的尾巴,我们出茶社时,周围清澈的风顿时拂面而来,他邀请我到他家一叙,彻夜长谈,不亦快哉,我说不了,我还要赶在深夜前开车回家,然后一抱拳说,就此别过。

他也没有深留,在这点上,我发现我们确是同道中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手机号,微信博客之类的,因为“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一旦离开便已相忘于江湖,形影不离的未必是好友,江湖相忘的未必是路人,至于那些微信什么的,不过是浮世的琐屑,留它则甚。最后,当我驰骋在回家的高速路上,打开广播,忽然听到了几句再熟不过的话语,想来情真意切,正可做本文的结尾:

 

青山不倒,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说罢他二人洒泪分别,打马扬鞭,各奔他方而去。

 

是的,知己不必多言,有缘自会相见!

对不对——四平,保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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