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才子之公元835年
[ 2012/12/11 21:14:00 | By: zhangbo ]
 

公元835年,置于中国历史的纪元长卷中,则是大唐文宗皇帝大和九年,岁在乙卯。这年十月,都城长安发生了中国古代政治史上惨烈的一幕:甘露之变。

大唐帝国这艘巨轮,到文宗李昂掌舵时,已经是千疮百孔了。朝堂之上宦官专权、朋党之争,九万里河山藩镇割据、狼烟四起。甘露之变后,朝中大臣被诛杀过半,宦官集团手握禁军,完全控制了朝政大权,此后的文宗皇帝连做人的尊严和人身自由都已无法维持。《资治通鉴》记载,宦官知道文宗参与了甘露之变,“怨愤,出不逊语,上(文宗)惭惧不复言。”

后世的评价中,唐文宗李昂虽有帝王之道,却无帝王之术;或者说,在政治动物的序列中,他只是一个无能的好人罢了。但是,李昂平时博览群书,学识极为渊博,诗歌虽然做得差强人意,却是极为喜爱,有一首据说是他与大书法家柳公权的联句之作,诗云:

众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

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

柳公权的诗才自是有限,君臣二人的诗句联得便自然,这诗于朴直中,也就出了几分淡雅的意趣。甘露之变后,文宗皇帝平日里就是在宫内闲逛发呆,《唐语林》里记载:“上或登临游幸,虽百戏列于前,未尝少悦。往往瞠目独语,左右不敢进问。”他的那首《宫内自题》大约就是写于此时了:

辇路生春草,上林花发时。

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诗的语辞依然不事雕琢,却是透出了无限的苍凉凄清。或者抛却了帝王的身份,李昂勉强也算得上大唐才子,只是欠缺了些做才子的逸情与风流。

公元835年,甘露之变中罹难的权臣中,有一位诗文写得极好的才子,他就是宰相王涯。后人评价王涯的诗作情思缠绵又不失雄健,语言婉丽却又具风骨,一首后世经常引用的《塞下曲》,简约的几笔,便写尽了塞外风霜、少年英雄情怀:

年少辞家从冠军,金妆宝剑去邀勋。

不知马骨伤寒水,唯见龙城起暮云。

王涯从政之路走得谨慎,善于明哲保身却又嗜权恋位,甘露之变时,他已位居宰相,并兼管着大唐王朝的财赋。《唐才子传》里说他:“性啬,不蓄姬妾,家财累巨万,尝布衣蔬食。”但是衣食简朴的王涯有一个很是风雅却又很是奢侈的嗜好:爱好名人书画。《旧唐书》记载:“涯博学好古,……前代法书名画,人所保有者,以厚货致之,不受货者,即以官爵致之。”甘露之变的预谋中,王涯并未参与,却也被宦官逮捕,严刑拷打下,他被迫自诬谋逆,与其他十位朝中权贵一起,被腰斩于长安城西南隅独柳树下,“其余稚小妻女连襟系颈送入两军,无少长皆诛之。”—竟是灭门的惨剧。王涯的亿万家财,被军士与乱民抢掠,“弥日不尽”;至于那些费尽心机与财力搜掠的名人书画,结果更是不堪。当时抢劫的军士与乱民,他们不懂书画的价值,只是剔除下装画的函匣上的金宝饰品以及书画的玉质卷轴,至于书画,则被弃置于道,“车马践踏,悉损污矣,惜哉!”(《唐才子传》)

《太平广记》里还说道,王涯贪赃百万,命人在花园中凿一深井,将所获天下宝玉真珠投入井内,“汲其水,供涯所饮。”王涯长期饮用这样的井水,以至于后来被腰斩时,人们发现“涯骨肉色并如金”。此事过于悬疑骇怖,说来并不可信。我却是常常想到王涯擅作春情闺思的诗歌,这些诗歌既显才情,也显示了王涯对妻子的挚爱。《春闺思》写道:

愁见游空百尺丝,春风挽断更伤离。

闲花落尽青苔地,尽日无人谁得知。

他的《秋思赠远》还写道:

当年只自守空帷,梦里关山觉别离。

不见乡书传雁足,唯看新月吐蛾眉。

公元835年十一月的王涯,已年过七旬,此时的他披枷被锁,将赴刑场,又眼见妻女被凌辱于乱军之中,心内惨痛可想而知。他昔日的诗思逸性、才情风流,竟是敌不过冬日下钢刀挥过的一抹血光;百万金帛的家财,价值连城的收藏,竟也换不来一穴墓坑容身,半领苇席裹身。王涯死后数月,左仆射令狐楚上奏文宗皇帝:“王涯等既伏诛,其家夷灭,遗骸弃捐,请官为收瘗,以顺阳和之气。”《资治通鉴》里写道:“上惨然久之,命京兆收葬涯等十一人于城西。仇士良(宦官)潜使人发之,弃骨于渭水。”这应该算得上死无葬身之地了吧。

公元835年,23岁的李商隐再度科举落第,前往玉阳山修道,与宋华阳姊妹邂逅并热恋,情深缠绵中,《无题》华章泻于笔端,此时,京都长安尘烟蔽日、尸山血海……

公元835年,大内宫禁,一曲歌舞《何满子》引动文宗皇帝的心弦,问到歌舞宫女的身世,她说:“妾本吴元济女,元济灭,因入宫。”—吴元济乃是割据淮西的枭雄,十八年前,李愬雪夜袭蔡州,擒获吴元济,解送长安,斩于城西南隅独柳树下……

公元835年,皇帝、权相、才子、枭雄,在架构粗劣的历史舞台上,向后世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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