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与名姝
[ 2019/2/28 11:15:00 | By: zhangbo ]
 

                           高士与名姝

                                                 

    崇祯十三年岁末,嘉兴名士程嘉燧一如往年,赶至松江钱谦益的拂水山庄共同守岁。往年除夕之夜,纵酒之余,论及诗文,两人往往“摇首附髀,共为吟赏”;今年晚宴上,红烛高烧,丰盛的宴席铺陈开来,面对美酒佳肴,程嘉燧却难寻往年此时的身心陶醉,他的内心陷入了极度的尴尬甚至是极度的苦痛焦灼之中。-------与钱谦益携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自己魂萦梦牵,数十年人生里最为珍爱,却又此时此景中最不愿见到的女子:柳如是。程嘉燧后来讲述此次宴聚分别时的心情:“留连惜别,欣慨交集。”

    除夕过后,时光进入崇祯十四年,是年,晚明江南文坛泰斗,东林党人,有浪子燕青之称的钱谦益六十岁。秦淮八艳之一,色艺双绝,文采风流的柳如是芳龄二十四岁。这年六月,钱谦益高调迎娶柳如是,引得江南文人一片哗然,两人舟中洞房,江上风月,置江南士子的指责谩骂于不顾,自诗文相酬,欢谑风流。此时的布衣文人程嘉燧则已年过七旬,垂垂老矣,再过三年,七十九岁的他在贫病中去世。

    程嘉燧,字孟阳,号松圆,明末著名文人,早年虽然倾心力于科考,也曾学剑论武,但一生未能得入仕途。他通晓音律,诗书画都有精到之处,他的诗风流典雅,尤为钱谦益所推重,两人亦师亦友,引为知己。钱谦益晚年检点早已故去的程嘉燧的诗文,面对众多描摹柳如是万种风情,倾诉老年男子对芳华少女刻骨相思的诗篇,他颇为无奈的写下这样的文字:“情之一字,熏神染骨,不唯自累,又足以累人乃尔。”只不过,程嘉燧的“累”自是无悔,他有诗句写道:“千年血渍丹砂在,一寸心灰缟雪生”。而钱谦益的“累”则是有些尴尬了,毕竟一个是自己怀中的美人,一个是自己看重的文友。

    时过三百七十余年,2015年的今天,再回首程对柳的那段刻骨绝恋,却又是无从写起的感觉。那段所谓的恋情,只余下经过钱谦益删削之后不多的诗文以供后人勉力地窥探,而两人的相识相聚,也只有崇祯七年,九年里的几次而已。三百七十年前的江南金粉之地,文华风流,“明姝也需名士衬”,文人雅集,有名妓在旁,自显风流,而对那个时代的秦淮歌姬来说,与名人的聚游,不仅能抬高自己的身价,也确实有助于自身文艺境界的提高,文艺技法的精到。期间,才子佳人,相互倾心以至演出千古佳话的事例,也不乏其人,如侯方域与李香君,冒辟疆与董小宛,甚至是崇祯七年正在发生着的柳如是与陈子龙。不过仔细斟酌,程松圆与柳如是的遇合,应该不在此例。后人研读,程嘉燧的书法“清劲拔俗,时复散朗生姿”;柳如是的书法则“楷法瘦劲”,明显是受了松圆老人的点拨,或许,柳如是在琴艺书画方面也曾受了程嘉燧的指教,但是除此之外,两人在那有限的几次相聚中,还能有些什么呢?

    崇祯七年暮春,年仅十七岁,花容月貌的柳如是由松江前赴嘉定,与包括程嘉燧在内的练川三老等文士名流盘桓数月,商讨文艺,其书法歌艺自是精进,而对练川三老来说,连夕歌宴,美人如玉,酒酣耳热中,“香泽暗霏罗袂解,歌梁声揭翠眉颦”,几位七旬老人不禁心旌神摇,白首苍颜,也做出了许多少年心性的风流颠倒状。其实,作为小有名气的地方文人,也应见过了风流阵仗,三老原本是无须如此痴狂的。只是柳如是不同于一般的风尘女子,其身姿灵秀,肤嫩质白,貌若春花自不必说,更有一股女子少有的慷慨任侠说剑谈兵的豪气,酒宴上的品茶纵酒风流放诞,更是直追当年西汉的卓文君。所以程嘉燧惊叹于柳如是的闲情逸致不类闺阁的别样生活情趣:捡得雪芽纤手沦,悬知爱酒不爱茶;再惊叹于少年女子做长夜之饮,余兴未阑,于清晨共商池中新荷:数日共寻花底约,晓霞初旭看新莲;更惊叹于柳如是娇容带酒谈吐间指点江山不逊英雄的风姿:邀得佳人秉烛同,清冰寒瑛玉壶空。春心省识千金夜,皓齿看生四座风。松圆诗老自是春心萌生:谁能载妓随波去,长醉佳人锦瑟旁。

    古人言,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年近七旬的程嘉燧自然知道正值芳龄的柳如是不可能心系魂萦于他这样的穷酸文人。但是把酒言欢谈琴说画,为些欢场言笑所蛊惑,老来兴发,陷入“寻花放狂”以至于情痴的地步,却是他始料未及不能自控的。孰不知,诗酒风流原是需要真金白银的支撑。几位经济并不宽裕的老文人“白首料理”,勉励接待供奉天仙一样的芳华少女,酒筵之上已是显得窘迫。“南邻玉盘过八珍”,菜肴是几家凑起,而且也只能多是“蔬笋盘宴”而已。明朝中期以来,松江盛泽一代,经济繁华富庶,作为秦淮八艳个中翘楚的柳如是,悠游其间,自是见惯了 “盘馔羶荤”。几位老文人倾尽财力与精神,最后也只能是凭些文字书画琴艺的功夫,以博美人芳颜一璨。

    我从程嘉燧描述与追忆当时情景的诗句中,看得出他对柳如是的欣赏和倾心指教,也能读出老先生自作多情的得意与卖弄,但这些都不能掩盖住他只能沉浸在自己近于绝望的思恋中的那浓浓的哀伤。“一朵红妆百镒争”,他自是会想到自己所能拥有与付出的一切,在柳如是艳帜下的无奈,不过,他的见识还是浅了些。柳如是这朵“红妆”又岂能是“百镒”所能争的。才学,家世,名望,财富,政治上入阁拜相的可能,柳如是是渴望栖上梧桐高枝的凤凰,哪怕这高高在上的枝桠附有斑斑的朽痕。于是,崇祯十四年,她与钱谦益之间“乌个头发白个肉”和“白个头发乌个肉”的戏谑,也能成就出无数极富才情浪漫的诗文,结下富有传奇与华彩的半生姻缘,以至于钱谦益晚年病榻上对这段情感吟咏出深深的眷恋:“蒲团历历前尘事,好梦何曾逐水流”;以至于钱谦益辞世,柳如是悬梁自缢,追随牧斋于地下。“桃花得气美人中”,那浓艳灿烂的绽放,又岂能是程嘉燧这等才情横溢却又心气庸狭的文士所能臆想的。

早年见过程嘉燧的《松荫高士图》,设色古淡,构图疏朗简洁,高士与童子形容意蕴清远,一抹逶迤的远山,更显出近景处松树的高洁。这画中的高士无疑是程嘉燧自身的写照。可是羁绊着红尘中深切的绮念情思,困顿于现实不能回避的穷困窘迫,名士程嘉燧怎能成为松荫下的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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