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教师中的老人们都知道那棵皂角树,树冠宽大,枝叶繁茂,结果之时,满树的紫红色的皂角于翠绿的繁叶中摇曳,如烈士暮年独自凭吊曾经战场时的满目血泪。如今的树已被圈围在学生宿舍楼里,渐渐地被人忘却着。还有那几棵高大的槐树,每年的花开花落,花色如玉,花香嗅之清冽,沁入心扉之间,却是暖香幽然,令人想起后唐宫中小周后莲步轻移于花苑小径,忐忑的清泪滑落红晕未消的香腮。一树繁花,似开于苍穹之中,漫空的冷香,垂悯树下千尺的红尘世界。我怀念那些骑车绕行于皂角树下穿行于古槐树下的年轻岁月,那些岁月里,五月的时光会无限的延长,我在五月的暖阳里,独坐在平房简易的木窗下,听满园的梧桐树叶的喧哗。如今的我在庸碌之中渐渐老去,那些老树们也在被人遗忘者,或者无奈的清高孤立着。暗夜灯影里,微微颤抖的手指翻开《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多么残酷的逝者如斯夫啊。
时光如流水,想来令人伤感;往事如云烟,触动的却是锥心的刺痛。曾有一夜未眠的独坐,当东方显露出一线清白的天际,我伸出手去,四十五年的红尘往事,于指掌间,只是晓风残月的虚无,或者只是一滴清冷的露珠悬于指尖,映照东方天际灿烂朝霞自得的烂漫。于是,我忽然忘却了《五灯会元》里所有的佛家禅机与谶语,在山乡的清晨,西方哲人的经典引领我漫步年轻的岁月。
弗洛伊德说,人的出生即意味着死亡的结局,生命的意义在于人生体验的数量,而不是世间道德评判的质量;尼采说,人生评判的标准在于自我,因为上帝死了;萨特说,生命的意义在每时每刻的选择与行动之中,我选择,我行动,我承担其应有的责任,厚厚的眼镜片下,我看到萨特无奈的眼神;推吧,把那块巨石推向山顶,当巨石再次滚落的时候,你的勇毅与承担便是自我价值的全部。我无语,我不忍心再去翻阅《圣经》,厚厚的新约旧约,几年的阅读思考,我的灵魂经由窄门又沦落凡俗世间,上帝啊,一千年何足道哉,在你,还不是犹如隔夜?
1992年,一封远方来信令我激动,初夏的六月,骄阳透过皂角树的枝叶,洒落一地黄金般的希望;1998年的五月,女儿来到世间的一声啼哭,宣告了形而上的人生轰然坍塌在形而下的幸福中。-------布谷鸟在远处的田野鸣叫,播下种子,看庄稼发芽,这是上天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