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资治通鉴》翻完后,大唐女子的霸蛮在一千多年的历史中可谓独树一帜,令人慨叹。自然,古代的史家之言,是惠及不到我等市井贫民的,大唐的民间女子是何等的情态自是不得而知,《西厢记》里的红娘应该是后人心目中唐代下层女子的写照吧,那也只是有些刁蛮而已。所谓霸蛮,是那些皇室家族,或者还有那些皇亲国戚们的气度。
高祖的女儿平阳公主,隋朝末年居于长安,听说父亲李渊在太原起兵,便潜回家乡散尽家财招募群雄,聚兵七万迎高祖入关,时人称之“娘子兵”。死后下葬,特诏用军乐礼,读史至此,每每觉英霸之气飒然纸上。
现在未进七月,流火的气象却是遍地蒸腾着。这样的时令应该是读汉书的时候啊,立于书橱前,手伸出去,犹疑间,取回的则常常是唐书。那是个真男儿真女子的时代啊,那时候的历史读来如烈酒灌喉,酷暑之中,更有一番酣畅淋漓。自魏晋以降,英雄辈出,若为男子,不过令人敬佩而已,若是女子却是令人在感佩之余,胸襟间有着丝丝缕缕的无尽忧伤。一言难尽的平阳公主啊。
长相粗蛮的李宗盛能写出《当爱已成往事》的痴缠,心中自是有着儿女烟火气,到《真心英雄》,则纠结了些。“不经过风雨,怎能见彩虹?”唱到此处,几个汉子便做真男儿状,于是很多汉子唱到此处也要做真男儿状,于是,普天之下,华夏生辉,熠熠然遍地真男儿。殊不知,大唐之后,文才武略重义轻生的真男儿还有多少?
中宗的女儿霸气超绝。幼年颇是经历过一些风雨的安乐公主,得势之后,未见彩虹,却显毒瘴,且是气焰熏天。向父皇索要昆明池未果后,就强拆民居建起一座定昆池,其手段之决绝令现世的城市拆迁艳羡不止。为满足当皇太女的愿望,竟伙同母亲将中宗皇帝毒死。-----那是一起共过患难同过生死的一家人啊。与此相比,为斗百草毁去传世近三百年的谢灵运的胡须,对安乐公主来说则无疑是儿戏了。
同是拆迁,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更是豪情。看中了当朝官员韦嗣立的宅院后,直接带工匠闯入,连搬迁带拆建一并做了。虢国夫人的霸蛮与安乐公主比因为少了权力的热衷,同是死于非命,却让人多了几分慨叹。何况历史中的虢国夫人美艳不可方物------素面朝天的典故即是来自于她,不饰妆容,觐见君王,需要的不只是美貌的自信,更要几分霸蛮的豪情,也许是家族遗传的原因,杨玉环也是敢于忤逆君王的,而且是强势的君王。
唐书中的虢国夫人,几乎所有的文字是在描写她是如何的面向死亡。马嵬驿之变后,虢国夫人与杨国忠的夫人裴柔是如何地逃过兵变,我没有查到资料。唐书中的贵妃玉环之死只有寥寥三句十几字而已,但是写到虢国夫人的死却有几百字。且说虢国夫人与裴柔携儿带女仓皇逃往陈仓,在城外遇到官兵捕掠。从马嵬驿所在的金城县到陈仓总有几百里路吧,其时的妇孺孩童的狼狈无助不难想象。无论是落到官兵还是强盗手中总不会有好的结果,于是虢国夫人拔刀挥向自己的一双儿女。公元756年农历六月的的陈仓,如火的骄阳烧烤着八百里秦川西端的这座古城。陈仓,最初设限是在西周,称虢县,而今虢国夫人即将殒命与此,可也算是天命了。几年后,肃宗年间,据说此处现石鸡鸣叫的祥瑞,故而又改称宝鸡,我想那应该是虢国夫人的芳魂在泣血而鸣吧。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斑驳陆离地洒在林间空地上,一双儿女倒在血泊之中,几点鲜血溅在虢国夫人依然不施粉黛的脸庞上,不显狰狞,反而添了几分娇艳。裴柔请求虢国夫人将自己和儿女也一同杀死,于是刀举处,又是寒光闪过,鲜血飞溅。当虢国夫人挥刀刎向自己的脖颈的时候,养尊处优的她,此时应是手软了吧,或许是杀人的刀刃镚缺,她是当日夜间才死于陈仓县的牢狱之中的,史载“血凝至喉而卒”。读史至此,我常常在想,新旧唐书写到虢国夫人的死,为什么会如此的铺陈史笔,贵妃之死却是那样的文字简约。或许是因为对虢国夫人这样骄奢淫逸无度的女人来说,她的一生,只有最后面对死亡的果决勇毅,才显出了几分人性的华彩。
写这篇文字结尾的时候,窗外传来隆隆的雷声,一阵急雨落下,天地间清爽了许多。我打开地图,查看从马嵬驿所在的兴平县到陈仓的线路距离,那是一段今天看来并不遥远的路程。今天,杨贵妃的坟墓已经成为了文物古迹,修葺的颇为壮丽,遥遥西向的陈仓,可还存有虢国夫人的坟墓?陈仓县的官方网站没有记载。虽然史书记载虢国夫人死后“瘗陈仓东郭外”,或许当时的尸体就是胡乱地丢弃了吧。-----可是那个女人生前是何等的美艳,何等的骄奢霸蛮啊。
八百里秦川的青山黄土之下埋葬着无数曾经的英雄红颜。今年收拾行装去秦川吧!